日头一点点沉下去,天边的红霞褪成灰紫,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绸子。路边的野蒿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,偶尔惊起一两只晚归的鸟,扑棱棱掠过车顶。
至于陈牧之,在张海娜的"贴心照顾"下——嗯,好吧,是在他抗议了整整一刻钟之后——从全瘫变成了下半身半瘫。此刻他半靠在板车上,身下垫着张海娜从寡妇那儿多要来的半旧棉被,两条腿勉强能曲起来,上半身却仍旧软得像团棉花。
"你这叫'贴心'?"他当时用气音抗议,舌头还不大利索。
张海娜眼皮都没抬:"再啰嗦,让你连眼珠子都转不了。"
陈牧之识趣地闭了嘴。
驴车的颠簸透过木板传到他背上,一下,又一下,像某种缓慢的催眠。他转头看向张海娜的侧影——她微微佝偻着背,碎花袄子在暮色里灰扑扑的,发髻松散地挽着,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颈侧。那截脖颈很白,即使在渐浓的夜色里也透着一种素净的凉意。
一路行来,竟出奇地平静。
他们遇到过两拨人。第一拨是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,擦肩而过时,货郎们只扫了一眼板车上"重病"的陈牧之,便匆匆低下头赶路——这年头,病痨鬼见得多了,没人愿意沾晦气。
第二拨更险。
是一队日本兵的巡逻队,约莫七八个人,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赶上来,车铃铛在寂静的野地里响得刺耳。张海娜的手在袖底悄悄握紧了匕首,指节抵着刀鞘上的铜扣,凉得发疼。
但那些日本兵只是斜眼瞥了瞥这辆破驴车。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甚至放慢了速度,目光在陈牧之蜡黄的脸上停留了一瞬。陈牧之的心跳得厉害,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,但他动不了,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,只能维持着那副半死不活的灰败眼神。
"走!"那军官用生硬的汉语喝了一声,自行车队便呼啸而过,扬起一路尘土。
张海娜的肩线微微松了松,但握着匕首的手没有放开。
"别乱动。"她低声说,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却清晰地钻进陈牧之耳朵里,"他们还在前面。"
陈牧之眨了眨眼,表示明白。
驴车继续吱呀吱呀地走着,像一枚缓慢移动的棋子,在暮色四合的棋盘上一点点向前挪动。周护卫时不时还咳嗽两声,用袖子擦擦眼角——那袖子上也抹了姜汁,辣得他泪流满面,倒省了事。
天彻底黑透了。
月亮高高升起,顺带的还有稀疏的星子,被薄云遮着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文坛书院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