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尘不再飘扬,大都是因为下了一场雨,雨水将烟尘压在地面上。这本应该是件好事,雨后的世界总是干净清新,带着点新生的味道。但,如果这是一场红色的雨,就另当别论。
林丘先抓着斧子,摇摇晃晃地走在小道上,血液把他的衣服打湿,黏在身上,在他身后躺倒了一具具尸体,或是断手,或是无头,或是被削成人棍,总之没有一个是完整的。这些尸体身前还是无恶不作的山贼,自诩天不怕地不怕,可临死前的表情都充斥着惊恐,就好像此刻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最后一个山贼。
“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还有完没完?我们也是人,不是你们养的畜生!粮食本来就不多,你们还要过来抢!梁伯五十多岁才有那么一个女儿,好不容易拉扯大了,家里大小伙计都指着她,你还要抢!你们是人吗?是人吗?啊?”斧子被高高举起,再狠狠砸下,鲜血溅射,呈一个宽大的扇形,一只手臂跟着血液一同飞起,最后掉落在地上。
林丘先一边砍,一边骂,直把这人砍成了肉酱,自己也累得精疲力尽为止。他跌坐在地上,斧子已经拿不稳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浓郁的血腥味熏得他发晕,强烈的酸麻感在身体放轻松的时候开始袭来,像一只猛兽一口将他吞噬,他无力地躺倒,浑身似火烧,嘴唇干裂,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他张着嘴,咿咿呀呀地叫着,声音细不可闻。他艰难地转着头,向两边砍去,视线渐渐模糊,却依旧能看到一双双目光,从门窗缝隙中窥探的目光。
那些个目光,他很熟悉,都是村子里的人,和他朝夕相处的邻里乡亲,他甚至能通过这些目光叫出人的名字。但是,他突然感到很陌生,因为这些目光里含着异样的情绪,恐惧,不安,鄙夷,嫌弃……每一种情绪都冷得刺骨。林丘先慢慢闭上了眼睛,将所有目光都隔绝在外。
人类是弱小的,所以总是害怕那些不存在自己认知的事情。比如一个扛着斧子杀了一队山贼的小孩子,这在他们看来,比山贼要可怕多了,那不是人,是怪物,怪物又怎么可以得到人类的关怀呢?哪怕怪物救了他们。许是明白了这一点,林丘先也接受了自己是个怪物的事实,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天生神力是怎么来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完全暗了,星月占据了天穹。林丘先借着惨白的月光,从地上爬了起来,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血腥味变成了腥臭味,让人作呕。他像是没有闻到,面色平静,捡起身边的斧子离开了村子,也没有去和父母告别,这迈出去的第一步,便是永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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