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觉得膝盖有些发麻。
不是冷,也不是疼,就是一种沉甸甸的累,像是扛了十六年的担子,突然卸下来,肩膀反倒不适应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,慢慢弯了下去,一点一点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青石板冰凉,血渍已经干硬,黏在裤腿上,撕开时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
他跪下了。
双膝实实在在地落在地上,稳稳的,像是终于找到了该待的位置。他没哭,也没说话,就这么低着头,看着自己影子投在血泊里,扭曲变形,像另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心里听见的。
娘的声音。
她不是在哭,也不是在喊,就是在轻轻地叫他:“孝义……孝义啊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像是从井口飘下来的,隔着厚厚的雪层,断断续续,可他听得真真切切。他猛地抬头,四下无人,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,血池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可他知道,她来了。
爹也来了。
他们一直在等这一天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火辣辣地疼。他咳了一下,咳出一口带血的痰,这才勉强发出声音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
声音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颤抖。
“孩儿……来了。”
他低下头,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,可又没碰。就这么悬着,像是不敢真的触地。眼泪先是一滴,接着就是一串,砸在血污的石板上,溅起小小的血点。
“仇……报了。”
他哽了一下,吸了口气,鼻子不通,只能用嘴大口喘气。
“姚德邦……死了。就在刚才,躺在那儿,一剑穿心,没再站起来。他临死前……说了句‘冤冤相报何时了’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,像是哭。
“你说可笑不可笑?他杀咱们全家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这话?他踩着爹的尸首走进院子的时候,怎么没说过这话?他把我关在枯井里,说‘一会儿就来接你’的时候,怎么不说‘冤冤相报何时了’?”
他越说越急,声音也高了些,可说到最后,又低了下去。
“可我现在……居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。”
他抬起手,抹了把脸,手上全是血和泪,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
“因为我报仇之后,心里不是痛快,不是解脱,是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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