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照在西岭的岩壁上,石面泛着一层干涩的光。山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人后颈发凉,草叶贴着脚踝扫来扫去。孙孝义站在洞口外,影子斜拖在地,像根断了的扁担。
他刚从钱守静的草庐出来,腿还沉,心也沉。那间低矮的小屋现在空了,炉子里埋着一颗丹,榻上躺着一个人,再没人半夜起来添火控温。他跪过一次,又站起来,走的时候没回头。可这一步迈出去,肩头反倒更重了。
他知道三师兄在这儿。
不是谁告诉他的,是感觉。就像小时候在井底,雪停前空气会变轻;就像昨夜在祭台,孟瑶橙焚香时百鬼归冥的动静——有些事不用看见,也能知道它正在发生。
洞口不大,藤蔓半掩,里头黑乎乎的,只有一线天光照进角落。他弯腰钻进去,碎石硌脚,膝盖碰到了一块凸起的岩棱,疼了一下,没管。
洞内比外面安静,连风声都闷了。地上散着几片符纸残角,焦边卷曲,像是用过又扔下的。靠里一点,周守拙背靠着石壁坐着,脊梁挺直,右手食指蘸着血,在石面上一笔一划地刻字。
那血不是鲜红,是暗的,带着紫黑,一划下去就往下滴。他每写一个字,肩膀就抖一下,像是骨头缝里挤力气。
“三师兄。”孙孝义往前走了两步。
周守拙没回头,手也没停,只轻轻摆了下手掌,动作很慢,像赶一只飞不走的虫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“这咒还没完,魂不能走。”
孙孝义站住了。
他看清了石壁上的字。不是寻常符箓,也不是茅山正传里的常见禁法,而是一整套古篆体的咒文,密密麻麻,从左到右横贯半壁,笔画复杂得像树根盘绕。每一个字都透着股老味儿,像是能自己喘气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他嗓子有点紧。
“禁鬼、镇邪、封外道。”周守拙咳了一声,嘴角溢出一口黑血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“我这辈子别的不行,讲笑话没人笑,打架打不过赵老大,炼药不如二师兄,画符比你差远了。可我记性好,小时候偷看师父翻《万咒渊源录》,一页一页背下来,藏在肚子里几十年。”
他又划了一笔,手指一滑,在石上拉出一道歪线。他皱眉,想重描,手却抬不稳。
“后来被逐出师门三年,睡破庙、吃百家饭,夜里就默这些咒。想着哪天若还能回山,至少能留下点东西。”他笑了笑,笑得费劲,“现在想想,倒是留对了时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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