愧疚。
他没想到,自己当初一句“蠢驴粪蛋”,竟然把这孩子逼到了这个份上。他更没想到,这孩子犟起来,比他爷爷陈德水,还要狠上十倍。陈德水当年是唱戏给活人看,这小子,是直接拿自己的命当戏唱!
“作孽……”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喃喃自语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太阳越升越高,山坡上连一丝风都没有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很快有人受不了就跑了,喝水都顶不住,何况陈晓峰还在里头……他的嘴唇也开始干裂起皮。他的额头上,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沾满泥污的脸颊,往下淌。
但他依然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人群,开始骚动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不能真让他这么耗着吧?”
“是啊,万一真出事了……这大热的天……”
“那能咋办?谁敢去劝?”
陈明远和柳柔站在坑边,心如刀绞。柳柔的眼泪,像断了线的珠子,就没停过。陈明远几次想冲下去,都被旁边几个村里的长辈死死拉住。
“明远!你不能去!”一个族叔吼道,“你一去,晓峰这桩就白打了!他就白受罪了!”
陈明远通红着眼,看着坑里越来越虚弱的儿子,感觉自己的心,像被放在油锅里煎。万一这真有什么意外……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,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,动了。
是王婶。
王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,碗里盛着清亮亮的、还带着井水凉气的水。
她头顶的太阳也像一个大白瓷碗,又像一个巨大的、冷漠的眼球,悬在南山坡的上空,无情地炙烤着这片刚刚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。
王桂香走道了陈晓峰的上面,低头看陈晓峰还维持盘腿坐的姿势,像一尊快要被晒干的泥塑。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得见了血丝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。
王桂香又看了一眼天,然后收回视线看山坡上,两个村的村民围成的沉默的圈。
空气中,只有汗水滴落和粗重喘息的声音。
那份焦灼和压抑,比洪水来临时,还要磨人。然后,王桂香忽然当着所有人的面,又转身走了,像是下定某种决心,她走到空旷处,“扑通”一声,跪了下来。
接着,她把那碗水,高高地举过头顶大喊——
“儿啊……干娘……不求你上来。干娘知道,你心里有你的‘理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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