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馆最深处的那个房间,老鬼在里面坐了快三个小时。
房间不大,也就十来平米,四面墙有三面被铁皮柜子占满了。柜子里装的不是档案袋,是密密麻麻的信号监听记录,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现在,按月份装订成册,书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。唯一没被柜子占据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块黑板,黑板上用粉笔画满了人名和箭头,擦了又画、画了又擦,粉笔灰积在黑板槽里,厚得像一层灰色的雪。
老鬼面前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。不是那种复古情怀的装饰品,是真正意义上的老——外壳上的木纹贴皮已经翘起来了,旋钮的刻度被磨得光光溜溜,喇叭的防尘网上积着一层褐色的锈。但它的信号灯还亮着,一明一灭,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。收音机里传出的不是广播节目,是一段加密短波信号,每隔三十秒重复一次,频率稳定,信号清晰,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反复敲同一段摩斯码,敲了十年,从没停过。
老鬼听这段信号听了十年。每一次都以为会是最后一次,但每一次三十秒之后,那个声音又会准时响起来,像是某种约定。
门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陆峥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夏晚星。走廊里的灯光从他们背后打进来,在房间的水泥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。陆峥第一眼看到的是老鬼的脸——那张脸比平时老了十岁,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眼窝深陷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陆峥见过老鬼疲惫的样子、发火的样子、在行动失败后沉默着把所有人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样子,但他从来没见过老鬼露出这种表情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被压在心底十年、忽然被人掀开了盖子的东西,又烫又沉,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崩溃。
“关门。”老鬼说。声音是哑的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陆峥反手把门关上。三个人挤在这个小房间里,空气一下子变得又闷又稠。夏晚星站在陆峥身后半步的位置,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陆峥的袖口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老鬼面前那台收音机,看着那盏一明一灭的信号灯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,堵在嗓子眼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“坐。”老鬼指了指墙角的两把折叠椅。椅子是那种老式钢管椅,坐垫上的塑料皮已经裂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。陆峥把椅子拉过来,让夏晚星先坐,自己坐在她旁边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因为他进门之前就已经猜到了——老鬼让他来,让他带上夏晚星,说要让所有人见一个人。能让老鬼用“所有人”这个词的,这世上只有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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