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一黑水河解禁,正月十三少爷回到小王庄了。他带回许多年货,大包小包有几十种。分到少奶奶这边的有几匹绸缎,其中一匹是那种湖绿色;还有一座洋木吊钟,有佛盒那么大,每到一个时辰就叫起来,声音像是布谷鸟。
马丁得了一盒子洋烟和一把洋伞。烟是地道的雪茄,马丁一见就把烟袋锅丢了。伞是黑的,拢起来瘦瘦的样子,刚好顶个拐杖,他拄着它在下房那么窄的地方踱来踱去,后来干脆拄到街上去了。
他脸上有寻开心的意思,要自己跟自己闹着玩儿玩儿。镇里人跟他熟悉了,见他大冬天撑把伞,棉袍子鼓鼓囊囊像个笨熊,都迎着脸笑他口孩子们牵起他棉袍的后襟,跟着来来去去,像为他托着一条大尾巴。他很久没有这样快活了。
吴妈得了一条绣花手绢。傻子得了一条案板那么大的白毛巾。
吴妈说:“咱俩换换。”
“为什么? ”
“我头油多,想蒙枕头。”
“不换,我给你了。”
“行,以后拿别的还你。”
她嘴上不多说,抽了毛巾便走,但是眼神里饱含谢意。近日她懂事了不少,自从梅家知道少奶奶有了孕,求仙打卦,认定那腹里是个公子,左角院一夜间金贵了。
另外一个丫鬟与吴妈同宿在隔间,昼夜里轮换着伺候。金凤是细心人,大少奶奶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眼里边装着。
少奶奶迈门坎儿,吴妈要忘了扶,金凤开口就是一顿数落,不像个老丫鬟,倒像冷脸的婆婆。大少奶奶做不了自己的主,吴妈也跟着惨了。
马丁也惨了,不便到廊亭里坐着,只能隔着水塘远远地看上房那边的影了,看也不方便,还要摆着看鱼看水的架势,不时地往里丢个石子儿瓦块。不过看也没有用。少奶奶很少出门,那张俊白的脸蛋儿仿佛消失了。
傻子躲在耳房里,隔着窗户看马丁。他还是穿着洋装精神些,穿着厚棉袍显得又蠢又可怜,发呆!
他用棉袍的袖子不经意地蹭鼻子尖儿,把冻出来的鼻涕水儿抹掉。他要穿洋装可做不出这种事。他袖着两只手的样子跟青龙镇的所有男人没两样,他自己怕是也要认不出自己是哪来的货色了。
傻子可怜他,也可怜自己。他盼着能在太阳光里看见大少奶奶的笑容,盼着她的脸和她的心一块儿静下来,松下来。马丁怕的是她眼里蒙着的一层死气。
少爷一回来,给死气沉沉的梅府添了活气。他现在走路带着风,挺腰抬眼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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